菲利普·杜佛:雪山里的老制表师

http://www.sina.com.cn 2009年04月16日 11:22 三联生活周刊

  “我的选择不多,农夫、木工或者去技术学校。那时候我对摩托车很感兴趣,就想学机械。我去考试,老师说,你的头脑OK,手也OK,就是数学不大好。那好吧,我就学了制表。所以,并不是我选择了自己的职业。”

  但是,做一个独立制表师,却是他自己的强烈意志。“为别人做表是很难的,我是指心理上。你用一年的时间,你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一块表里。一切都是你做的,但别人签下了他的名字。你甚至不能提,这是你的表。”

 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,是那些大企业对他的表的不尊重。他们随随便便就把他的一块表扔进口袋里,跟钥匙和手机放在一起。他的另一块表被拿去做展览时,竟和几块表一起搁在一个塑料袋里,一路上生生给撞坏了。“我宁可扫大街养活自己。”他说。

  1978年,他正式成为一名独立制表师。一开始接的活主要是修复古董表,他的客户大都是拍卖行或博物馆。如果是20世纪初的表,他能修得跟新的一样,非常完美。如果是16、17世纪的表,他能让它们再走动起来,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,但要恢复准确性却是不可能了。

  “那些都是非常昂贵的古董表,十之七八来自汝拉山谷,都是历代制表大师的作品。有些是签了名的,有些没有,但我逐渐摸索出每个大师不同的风格。它们的功能非常复杂,精巧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,有些部分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,他们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
  “有一些传统工艺,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,尤其是70年代,在日本石英表的冲击下,瑞士的钟表业几乎死掉了一大半,有些东西再也无法恢复过来。我这些年所做的,其实都是在试图学习和恢复那些汝拉山谷已经失传的工艺、技术和知识。如果你听到别人谈技术创新什么的,一定要警惕,陀飞轮、问表都是200多年前发明的,我们今天所做的,只是利用现代科技,把那些复杂功能做成更小的尺寸,从怀表变成手表,如此而已。”

  从15岁到60岁,菲利普一共做了165块表。1982年,他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具有大小自鸣三问功能的腕表。两年后,爱彼才开始做同样功能的腕表。

  1996年,他推出一款Duality腕表,是世界上第一只配备了双擒纵调速机构的腕表。它的原理是将两套完全独立运行的摆轮和擒纵器,通过一个安装在四轮上的精密微小的装置进行整合协调,从而增加手表的准确性。在Duality之前,擒纵系统的革新已经停滞了很多年,瑞士一本权威钟表杂志将这一发明与200多年前宝玑发明陀飞轮的成就相提并论。

  2000年,他推出了Simplicity,这是他返璞归真的一款表。没有陀飞轮,没有万年历,甚至没有日期,它只有一个功能——报时。他说,这就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手表,追求的是纯粹和可靠性。

  他手上就戴着一块Simplicity,序号000,是2000年的原型,白金的表壳,底盖是蓝宝石水晶,可以看到精美的手动机械机芯,夹板上装饰有传统的日内瓦波纹。我手中握着那块表,只觉得温润如玉,简洁干净到了极致,其他表都成了庸脂俗粉。

  这块表他已经戴了9年,但看上去就像全新的一样,看不到一丝磨损的痕迹。最初,我们只是惊叹他的技艺高超,直到后来在沙夫豪森采访IWC的制表大师柯特·克劳斯,他手上戴着一款达·芬奇万年历腕表,才一年多,但表壳已有明显磨损。那时我才明白,工业化生产出来的表,和自己一点一滴手工打磨出来的表,哪怕都是自己的设计,自己的心血,感情上也是不一样的。

  “手表的价值,除去这些白金的表壳,是在极微小细节上花费的时间。很多细节并不提高手表的准确性,比如手工打磨倒角,让它圆润柔和,或者把边棱磨得锋利如刀。但对我来说,做表必须这样,机芯、表盘、表壳甚至每一个螺丝和凹槽都必须是我用一双手亲自打磨的,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,哪怕它隐藏在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哪个角落。机器是做不出来这种感觉的。”

  “我管Simplicity叫‘自私的表’。一个人买这样的表,是为自己买的,他不会走到街上去炫耀。每天晚上,你给它上发条,看着它,聆听它,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,好像有一种生命在里面,是只为你而存在的。所以,买这个表的人,他们理解它。”

  “我做的每一块手表,我都知道它们在哪里。所有买过我的手表的人我都认识。每到圣诞节,他们会给我寄圣诞卡。我到日本的时候,人们会过来看我,和我一起待上10分钟,聊聊他们的表,让我觉得很温暖。”

  菲利普与日本有一种奇怪的渊源。他的表有2/3是被日本人买走的。日本人尊称他为“瑞士的士郎正宗(Masamune)”。士郎正宗是日本13世纪的铸剑大师,据说他用400万层的钢铸造宝剑,他的剑表达了一个人对于完美的绝对意志,因而具有某种神性。

  菲利普并不了解士郎正宗,只知道他是个造剑的,想必剑造得很好。不过,他认为,日本人是懂表的。“日本是一个高科技国家,但内心又依恋着传统,这一点和瑞士很像,也许这也是我的表吸引他们的原因。”

  “我的表与奢华无关,它是艺术,就像画画一样。”采访已近尾声,菲利普拿出一个烟斗抽起来,房间顿时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道,他说,“30年前,百达翡丽也是这样做表的,但现在,成本太高了,他们必须降低成本。”

  事实上,Simplicity是他终于得到商业回报的一款表。以前,他的表太稀少,太珍贵,绝大部分人只能望洋兴叹,但Simplicity的价格在4.8万到6万瑞士法郎之间,在高端机械表中只能算中等价位。

  “事实上,这是第一次我可以戴自己做的表。以前,我买不起我自己的手表。我做一个手表要9个月,我不能为我自己工作9个月。”在Simplicity之前,他戴了很长时间的斯沃琪:“我从1978年开始独立制表,直到2003才第一次达到收支平衡。我今年60岁了,我不知道到了65岁,退休了以后该做什么。所以我现在就得开始存一笔钱,你知道,养老用。”

  我注意到他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张照片,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。他说,那是他的女儿和外孙女。他有三个女儿,大女儿也是制表师,原先跟着他学制表,但父女一起工作也许不是件好事,两人的个性都很强。最后他女儿也离开了。

  “也许你的外孙女将来能继承你的衣钵。”我安慰他说。

  “一个人不能期望太多东西,会失望。”他笑着说,但脸上渐渐显出寂寞的神情来,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继承我的衣钵”。

  火车站有一个半废弃的候车室,我们在那里看到一个老旧的古董挂钟,还在走着,但比准确时间快了两分钟。我们正惊讶于瑞士居然还有不准的钟,为我们送行的马克突然面露伤感,他解释说,以前,每个火车站和邮局都有这种挂钟,它们走时极准,每月的误差只有3至5秒,比手表要准确得多,所以附近的居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到这里来跟这个钟对一次时,才不至于耽误了火车。候车室旁边的一个小屋子,原先就是给火车管理员住的,他每天专门负责维修这个钟。现在,瑞士的火车站已经全部换上了走时精准的石英钟。这种挂钟逐渐被废弃了。那个小房子里住着的人,也与火车和钟表都毫无关系了。(记者 陈赛   摄影 蔡小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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