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浪尚文

　　汽车从天安门向东开，过了东五环，还要走很远的路。推开一扇大铁门，门内有开阔的场地，甚至养了两只老孔雀，间或发出尖酸刻薄的叫声，把不明真相的人吓一跳！院内的厂房，和其他工厂无异，衣衫破旧的工人拿着电焊等工具，埋头赶工———不同的是，他们制造的东西，叫“艺术品”。

　　工厂的老板承接艺术家的“订单”，工人和艺术家共同完成作品，基本上是艺术家出想法，工人来实现它。完工之后，有时候老板会留下一些小物件，在艺术市场上是高昂的价格，但在这个工厂陈设间里的，因为没有艺术家的签名，它就只是代表了工厂的工艺水平，往期产品而已。

　　徐冰的“凤凰”在那间工厂制作了两年多的时间，期间我多次去工厂参观，深深感受到了“理念向实物飞跃”之不易。因此，读《在中国做设计》这本书，首先书翻到了“工艺实践”这部分。设计师吕永中曾经困扰于“设计与执行的对接”，因为中国目前既缺乏具有精巧技能的工程师，更缺乏严谨不苟的态度，他于是很夸张地自己建了一个工厂，挖了几个工人过来，“没活儿干的时候也养着他们”，后来那些工匠的空间想象能力、精准度甚至超过学校培养出来的设计师。

　　这里涉及到了一个很严重的意识问题，我们的教育或多或少地会鼓励一种好高骛远的轻浮气，言必提大师，动辄鄙视别人“匠气”，孰不知，水平真正高超的工匠才正是我们严重缺乏的人才，德国、北欧和日本的产品，不仅仅是设计理念、原创能力胜过我们，更主要的是他们拥有“精工细作”的技能与心气。

　　近些年来经常去艺术区的人，一定不会忘记“有褶皱的骨瓷”制品，例如杯子之类的，它们既是静态的，同时又像悬而未决的活物，富有生命力，可是又特别脆弱。创造这些作品的设计师叫谢东，是一个漂亮的女人。她说自己最开始做瓷器的时候，亲自在唐山，一待就是半年或三四个月，每一件东西都是她亲自做浆做模型。工厂不会愿意做这种利润小又麻烦得要死的单子，她只能等工人下了班之后，熬夜干活，见缝插针地做一两个。做一个瓷器需要十多道工序，每一次烧出来的东西，你都不能确保它最后的形态。等到她自己把一切流程都理顺了，才一点点地放手。如果一个设计师说他/她拿出来作品是真诚的，或许这样的过程才能有力地证实他/她的说法。

　　我并不十分同意前言中所说的，在中国做设计的价值是“把产品的思想从物质的包裹中剖析出来，帮助人们理解如何利用优质设计去建立优质生活。”设计师创造出来的产品，和其他实用型产品的区别之处，或许就在于它的“可有可无”，人类不会因为没有它而生活不便，相反它还可能带来生活的不便———我观察了书中收录的几件貌似生活用品的东西，绝不是以“舒适、方便”为目标，不可能被大量复制。它们的特征是“与众不同”、拥有美学价值，打破人类对某种材质或产品的惯有思维。多少年来，正是这种打破常规、做无益之事的尝试，才把人类从“因陋就简”中解放出来。

　　但就好像女艺术家林菁所说：“我一定要一个想法一再来找我，我才考虑将它实现。”设计与众不同的产品，不是为了更精致的生活，而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创造欲、表达欲，或者仅仅是作为“生存下去的理由”而存在。纯粹的吃喝拉撒等死，那是多么虚无而痛苦的状态。

　　另外，《在中国做设计》这本书，虽然从内容到包装全是由设计师来实现，但是它最大量地保留了设计师的原始谈话记录，未被剪辑成干巴巴的理念枝干，这种第一手的谈话，相信对于有志于艺术、设计事业的人颇有益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