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禧三部曲的传奇与风雨

　　导语：不管是第一部出现的宗教狂热者，或者第三部才浮现的秘密警察，任何信念一旦过于偏执，就容易变形成为扭曲的正义。

　　传奇事迹总带着令人悬念的遗绪。以《龙文身的女孩》闻名的瑞典犯罪小说千禧年三部曲，在南亚海啸之后不久问世，瞬即引起另一波狂潮，三部曲在全球各地长居畅销排行榜首位，改编而成的瑞典电影才刚风风火火全球上映，好莱坞又急呼呼宣告已买下版权，将推出另一个银幕版本。漫天盖地的赞叹和唏嘘，恐怕是作者斯迪格-拉森(Stieg Larsson)始料未及的。

　　拉森原是一名新闻记者，从小由外公抚养长大。外公在二战期间曾因反纳粹言论被囚禁在劳动营里，遭受极不人道的对待，他的政治立场日后对拉森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拉森终其一生致力于揭发瑞典极右派组织的不法行动，不断对抗违反平等、民主及言论自由的势力。他最先借重的是新闻媒体的力量，透过调查事实、追求真相、揭发罪行来积极捍卫社会正义。2001年开始，他从新闻报道跨至文学创作领域，将平日关注的社会议题糅进小说中。小说的成功使得拉森之名传遍全球，自然也将他毕生对抗的黑暗势力置于世人审视的目光中。

　　这三部厚重的小说处理了大量千禧年之后浮现的议题，譬如全球化趋势日盛，跨国资金以及劳力的流动引发了各种金融和文化冲突；新纳粹势力蠢蠢欲动，极权和恐怖主义成为随时会引爆的危机；此外，还有跨越千禧而延续不断的计算机骇客和信息入侵、社会福利和女性弱势族群问题，以及冷战时期跨国间谍文化遗留下来的地下权力蔓生等政治遗孽。

　　千禧三部曲的瑞典原著，第一部名为《痛恨女人的男人》、第二部《玩火的女孩》、第三部《被炸毁的空中城堡》。虽然日后英译及中文版的书名《龙文身的女孩》、《玩火的女孩》及《直捣蜂窝的女孩》更具系列感，但原书名却更能直指故事核心，点出拉森所指陈的关键概念。

　　小说以一则数年前发生在斯德哥尔摩的真实社会事件为基础，密密铺陈出牵连其中的各种权力环节。以挖掘黑幕对抗不法为职志的男主角布隆维斯特，一般咸认是拉森自我的化身。女主角莎兰德虽然被认定精神失能需要长期监护，实际则是拥有超高智商和绝佳记忆力，擅长网络技术，并娴熟法律、税务等知识的异能者。第一部小说穿插了几条叙事线，主轴看似为了追查一名少女失踪的事故，其实旁枝的伏笔才是叙事的关键，最后带出的是宗教狂热者的偏执、企业跨国洗钱的阴谋，以及社会福利制度的盲点。第二部承先启后，环绕于莎兰德的身世之谜，也透露更多她从小到大遭受的连串非人性对待，这一段意在揭露组织制度中弱势者的人权受压迫问题。第三部是一场“绝地大反攻”的戏码，通篇毫无冷场，绝对会让人热血沸腾。秘密警察、苏联间谍通通浮上台面，政坛领导与法界高官全部动员，处理的议题则包括人性的扭曲、权力的腐化、国家安全与个人权力的冲突。

　　虽然评论者笑称，《龙文身的女孩》开头的五十页，是所有犯罪小说最沉闷的情节，在厚重的卷帙中，读者还得一路忍受拉森随时离题的叙述，以及层层叠叠看似胡乱拼凑的布局。然而，这种非线性的叙事手法，或许正是三部曲迷人的特质所在。

　　千禧年系列犹如一匹织法绵密繁复的锦缎，故事里铺陈的线索层层纠结，但最后总能归顺到主要的叙事脉络中。拉森是个擅于说故事的人，出场的相关人物近百人，每个角色都有清晰明确的描绘。主角性格的塑造自不待言，连执勤办案的小警员，或者出场仅只五分钟、扮演螺丝作用的小人物，也各自享有站在前景成为焦点人物的时刻。譬如为了铺陈犯罪者的动机来自家族及宗教的信念，还不惮其烦地引介了枝干繁茂的整个家族王朝。

　　在漫长而庞杂的叙事中，拉森关注的是政治的盲目和腐败、资本家的邪恶贪婪、媒体的卑怯和新纳粹的扭曲邪恶等等。拉森把握各种机会，将现实中的各种黑暗事例编织到故事里，对于女性处境更展现出细腻的关怀。他以悲悯的笔法描绘故事里的女性受害者、记录加诸她们身上的各种歧视和暴力，他也以赞扬正面的角度，塑造具有社会地位及力量的女性角色。拉森的女性主义观点贯彻其间，使得千禧系列有别于其他犯罪小说，既暴力又温柔，女性既是受害者也是力量的根源，故事也因而有了独特的魅力。

　　读千禧年三部曲最令人感慨者，莫如第三部里代表冷血、邪恶一方的反面人物，是几个已经恶疾缠身、日暮西山的老人。他们其实是心系国家安全，将个人生死置于大我之下的“忠义人士”。如果这是一场谍报片，也许他们会受到英雄式的膜拜颂扬，问题出在，为了顾全国家利益，避免落入潜在的(或许更多时候只是他们想象出来的)政治危机，这帮人采取的手段是，即使牺牲“小人物”的生命亦在所不惜。而这正是拉森彻底反对的。

　　不管是第一部出现的宗教狂热者，或者第三部才浮现的秘密警察，任何信念一旦过于偏执，就容易变形成为扭曲的正义。即使是立意良善的组织制度，只要权力不受到有效的制衡监督，就可能膨胀成为偏执的个人意志或集体意识形态，进而将剥夺他人生命这类冷血事件都解释为合理的正义。

　　冷战给予政治人物包装野心的防护罩，也让许多不义不公的行为获得合法的立足点。间谍世界更是一场脱离人世、自行蔓生的黑色场域，恐惧与攻击依附着想象和猜疑而生。“小人物”莎兰德所面临的，就是一种无端被剥夺存在的意义，生不如死的困境。当她彻底地绝望并拒绝与世人沟通之后，幸好有一群坚持正义与人权的人，愿意挺身捍卫他们的信念和她的权益。相较于第二部的阴暗沉闷，第三部犹如激活闸阀，正向的力量一点一滴汇聚，善意和正义之气聚拢之后，最后才能如原书名所示，将牢固且邪恶的空中城堡炸毁于无形。

　　拉森曾说，即使作者的权威也不能凌驾在是非黑白之上，他坚持不能将罪行或犯罪者浪漫化，即使是受迫害的人，如果为了复仇或解脱困境而犯了法，同样也要接受法律的制裁。因此，小说中的主角虽然数度持枪历险，但最终并没有真正夺取他人的生命。故事里的骇客高手入侵企业或政府的网络系统，只是为了挑战系统防护上的漏洞，一旦破解之后不会进一步执行破坏工作。拉森很仔细地为故事主角架设了道德的防火墙，不过，莎兰德从企业的不法利益中偷天换日掠夺过来的巨额财富，既不是取其应得，也不属于劫富济贫。难道因为恶人不义在先，“好人”就能不法于后？这笔账拉森似乎来不及深入探究。而因为惩凶手法实在太漂亮太大快人心，读者似乎也不想追究这个灰色地带背后的道德问题了。

　　关于莎兰德的性格，第三部曾藉由医师之口提出“亚斯伯格症”的说法。虽然这个名词只如电光石火一闪即过，但我们很可以猜测，这是拉森埋下的一线伏笔，或许在未完成的故事里，作者将向我们展示，类似(莎兰德所代表的)亚斯伯格患者这类自我封闭的心灵，其实并不比正常人愚钝，他们只是无法像一般人循着社会仪节过日子，但在许多面向上，他们比正常人拥有更优秀更突出的才能。更何况，即使他们不像“正常人”，他们还是应该拥有人类生而平等、以及国家保障的基本权利。

　　正当全球为龙文身的女孩热血奔腾时，千禧系列却戛然而止了。拉森在新书问世前夕，于2004年11月因心脏病发过世，死时方当五十岁盛年。多年以来，总有读者读毕拉森的三册巨构之后，哀叹经典从此绝响，悬念再也无解。

　　令人唏嘘的还不只作者英年早逝而已。千禧年系列全球畅销，书籍加上电影的跨国版权，创造了巨额的财富。拉森身后的财产继承问题，以及随之爆发、目前还在上演的一连串争议，成了另一个全球关切的焦点。

　　争议的根源，还得话说从头。1993年，一名瑞典极右派成员因为教唆谋杀拉森而被捕。这不是拉森唯一面对生命危险的经验，挑战黑暗势力的新闻人员，同时也要冒着黑暗势力反扑的风险。多年来，在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下，拉森一直低调生活，包括不轻易透露行踪，以及，不结婚。

　　拉森和他长年的生活伴侣艾娃-盖布尔森(Eva Gabrielsson)是在1972年一场反越战会议上相识的，两人志同道合，共同为对抗法西斯主义和不法企业而战，也共同面对生命的威胁。在追求社会正义以及后期的创作道路上，艾娃一直是拉森的左右手。不过根据瑞典法令，结婚时必须公布住址，为了人身安全，三十二年来两人选择同居，但一直未举行正式结婚仪式。

　　瑞典曾有两名新闻人员，在面临极右分子的死亡威胁时要求警方保护，最后却仍被袭击屠杀。有此前车之鉴，拉森和艾娃的低调隐讳是很可以理解的。然而因为缺乏婚姻的形式，拉森死后，所有的遗产全数归属平日疏于联系、关系不佳的拉森父亲和兄弟手中，艾娃落得一无所有。

　　艾娃表示，拉森在新书签约时，曾在出版商见证下立了新遗嘱，交代部分版税捐赠某社会机构，但拉森家人彻底否认这项遗嘱的合法性。艾娃在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，她最在乎的其实是拉森的著作如何被处置：国外翻译是否如实传达了原著精神、改编的影像有没有违逆原意、角色人选适不适当等等。她不喜欢拉森父兄不断对媒体放话，为他塑造超人般(却失真)的英雄形象，她更介意拉森家人擅自修改了原著中几个角色的名字，而那原是拉森为了向某些朋友致意而特地安排的。在关于遗作的处置上，拉森家人先是宣称艾娃不够资格处理版权问题(因为没有结婚)，继之指称艾娃精神有问题(因为她在骤失爱侣之后精神抑郁，曾寻求心理医师的治疗)，并且要求她交出拉森为创作小说所收集的研究资料(艾娃表示，没有所谓的研究资料，小说的素材来自他们工作上的所见所闻，创意根源则出自两人平日的交谈)。

　　另一方面，与拉森生前沾上一点边的人，也纷纷赶着热潮插上一脚。曾在同一杂志社短暂共事的人出版了《我的朋友拉森》一书，宣称拉森的文笔奇差，而且先前许多报道都是编撰而成的。另一名新闻通讯社的同事则向媒体表示，拉森自己根本无法独立完成这套巨著，他怀疑艾娃才是幕后的真正作者。此外，还有各种关于拉森的“秘辛”不断被挖掘出来，包括他少年时期曾眼见一群朋友强暴一名女孩却没有出面制止，这也是他日后变成女性主义者的原因云云。似乎千禧系列越被视为当代传奇，周边的闲言呓语便越如野草丛生。

　　关于拉森个人与创作的真相，艾娃驳斥了那些友人大多数的说辞(即使有些说法对她十足有利)，她预计出版一本回顾两人生活的书，仔细说明清楚。至于艾娃与拉森家人的纠葛，除了对处置遗著的歧见外，还有遗嘱和版税问题，混杂着法律规范、事实真相以及人情义理等因素的一场战争，预料还会继续延宕拖曵。

　　讽刺的是，拉森一辈子为女性权益奋斗，千禧系列也以捍卫弱势女性震撼人心，但在真实世界，谁来护卫拉森的亲密伴侣呢？虽然瑞典媒体及大众舆论一面倒地站在艾娃这一边，但现实的利益完全掌握在拉森家人手中。面对未来，缺乏法律保障又没钱打官司的艾娃，只有抱持一贯的信念：“真理终将获胜。”

　　在被过度夸大的工作狂形象中，关于拉森的生活及工作习惯，有一项是明确可信的：他是个严重的瘾君子，每天要抽六十根以上的手卷烟。悲剧发生的那一天，因为工作室的电梯故障，平日绝少运动的作家爬了几层楼之后心脏病发。拉森过世的时机和过程实在太戏剧化，各种想象臆测不免随之而起。不少人指称拉森是死于谋杀，但这项说法并没有被证实。有些读者则是从小说中捕风捉影感叹一番，譬如在《直捣蜂窝的女孩》中，布隆维斯特曾对运动健将调查员说过一句：“我要是想跟上你的速度，恐怕会在梅拉斯特兰北路心脏病发。”

　　拉森身后的风风雨雨，更令人悬念的恐怕还是“第四部”的问题。根据报道，千禧系列原预计以十部组成系列，拉森生前已完成前三部，第五和第六部已列出大纲，而第四部则完成了开头和结尾，合计两百页内容。

　　据闻拉森家人打算依据未完成的稿件，补完千禧年第四部趁热出版。至于续作由谁执笔？艾娃愿不愿意参与其事？如果艾娃的续作水准与前作相当，能不能让她在千禧系列的版权争夺战中扳回劣势？

　　对全球书迷来说，续作能不能像原始的三部曲这般精彩？读者要接受续貂之作，还是保留三部曲的美好回忆？是见仁见智的问题。作家意外故去后，一场有违拉森理念、复杂纠葛的权利分配问题，无论结局如何，只能徒然令人唏嘘了。